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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7月16日,在美国亚特兰大体育场进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半决赛中,阿根廷队2比1战胜英格兰队,晋级决赛。阿根廷队球员劳塔罗·马丁内斯(右)进球后和队友梅西庆祝 图/新华社
如果足球正处于一个功利主义至上的机械复制时代,去呈现球员身上原有的“灵光”,回到“纯粹”本身,才是真正地让足球回家。
拉廷之魂从堪萨斯城来到了亚特兰大。跟英格兰队踢比赛,怎么能缺少拉廷呢?阿根廷队员和教练在赛前奏国歌的环节,唱歌所用的气力到了面目狰狞的地步,我们通常使用的喻体会是“野兽”,在此刻,更恰切的喻体可以是——“拉廷”。英格兰足球名宿博比·查尔顿讲过一个故事——英格兰的妈妈们用“拉廷”来恐吓小孩要多吃蔬菜,如果不吃,她们会说,“拉廷”会来抓你们。拉廷,上周去世的阿根廷前10号队长,博卡青年队伟大的中场球员,在1960年代的英国人眼里,是近乎妖魔般的存在。
1966年英格兰世界杯,足球上一次“回家”的时候,阿根廷与东道主英格兰在淘汰赛的第一轮相遇。而阿根廷上一场小组赛的对手是瑞士。历史是多么的巧合,连出场顺序都一模一样。阿根廷人从踏上英格兰赛场草坪那一刻,嘘声就伴随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。他们在此地不受欢迎。阿根廷人的踢法被英国报刊认为“肮脏”,但英格兰队小组赛总犯规数比阿根廷队还多,报刊却未做任何评论。
1966年7月23日,温布利球场,英格兰与阿根廷的世界杯比赛中,德国裁判克赖特因将阿根廷队长拉廷(左一)罚下,拉廷拒绝离开球场 图/视觉中国
按规定,阿根廷队头一天可以在比赛的温布利球场进行赛前适应,但球场管理员却将阿根廷全队拒之门外,理由是训练当天晚上有赛狗。这激怒了阿根廷人,与英格兰队的淘汰赛酝酿的情绪一触即发。比赛中,拉廷因为从背后踢到了博比·查尔顿而受到警告。随后,他又因阻挡杰夫·赫斯特而再次被判犯规。在一次英格兰队获得球门球之后,德国裁判克赖特因突然示意拉廷被罚离场。愤怒的拉廷认为自己没犯规,拒绝离场。直到各方劝说后,他才在8分钟后缓慢地走向球员通道。他穿过球场的镜头被摄像机完整地记录下来,成为足球的电视时代最早的经典画面。
当时的世界杯裁判委员会主席肯·阿斯顿赛后开车回家,在等红绿灯时,灵光乍现——裁判可以借用红绿灯的方式,让判罚变得清楚明晰。红黄牌就此诞生。
2026年7月16日,阿根廷与英格兰上半场的比赛犹有1966年世界杯比赛之味。尤其是在替补席坐了好几场的小西蒙尼,他存续已久的小宇宙,像怒火狂烧的野兽在右路横冲直撞。小西蒙尼赛后接受采访时哭了:“我很感动,里奥(梅西)已经39岁了,他已经实现了足球运动员所能梦想的一切,而他仍然在最高水平上竞争。我只有全力奔跑,为他奔跑,为整个阿根廷奔跑。”
1966年,拉廷离场之后,阿根廷队不得不回缩半场防守,迎接英格兰队一波接一波的进攻。比赛第78分钟,赫斯特接威尔逊的边路传中,在阿根廷两名中后卫之间,用一记头球终结了比赛。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,但某个场面,会在时空里改头换面,刻入你的记忆。亚特拉大梅赛德斯·奔驰球场,阿根廷与英格兰比赛的伤停补时阶段,梅西的右路传中越过了身高1米88的斯通斯,精准地砸在1米74的劳塔罗·马丁内斯的头上,终结了比赛,完成逆转。一切如同60年前的镜像。劳塔罗赛后哭了:“我梦到过这一刻,我发誓。我告诉过阿莱克西斯(麦卡利斯特),这场比赛,我一定会进球。”
2026年7月16日,在美国亚特兰大体育场进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半决赛中,阿根廷队2比1战胜英格兰队,晋级决赛。英格兰队门将乔丹·皮克福德(上)在比赛中未能扑出阿根廷队球员恩佐·费尔南德斯(下,右二)的射门 图/新华社
60年前,英格兰球员和教练用“野兽”来形容阿根廷球员的表现,在赛后通过录像观看,他们的描述并未找到十分确切的对应场景。阿根廷的《号角报》表达了对英格兰人的不满,他们派记者飞到了马尔维纳斯群岛,在岛上立起了一面阿根廷国旗。
英国历史学家马丁·米德尔布鲁克曾采访过参与1980年代马岛行动的阿根廷军人,在他所著《马岛战争》的最后,阿根廷军队的奥古斯托·拉马德里少尉说:“我觉得这场仗英国人打得非常漂亮。平心而论,我非常尊敬他们,他们就像是一场精彩的球赛中的对手,哪怕我们输了,我还是尊敬他们。不过,我心里还是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练就更好的作战技能,带上更好的武器装备重返马岛,和他们再干上一仗,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们。”
在这里,“球赛”成了喻体,在足球场上,“战争”常常成为喻体。在今天的比赛中,阿根廷以喻体的形式“赢得了战争”。借由喻体,人的情感得以延伸,与万古长流的历史融为一体,这是畅快又伤怀之事。
与英格兰比赛结束后,阿根廷球员展开了一面写着“马尔维纳斯属于阿根廷”的旗帜,与球迷一起庆祝。阿根廷球员可能面临处罚,因为国际足联不允许在世界杯赛场展示政治性标语。这也许如同球员明知进球后脱衣庆祝要得黄牌,但情感的需要大过了理性的规约。
“太震撼了,今天是不可思议的一天。正如我们赛前所说,这只是一场足球比赛,但对阵英格兰永远很特别,更何况这是世界杯半决赛。”梅西说。
考量此场比赛的意义,除去“马尔维纳斯”,限于足球,浮现最多的是1986年马拉多纳在墨西哥城的阿兹台克球场分别用“上帝之手”和“上帝之脚”打入英格兰队的两粒进球。然后是贝克汉姆与西蒙尼、欧文与阿亚拉、萨内蒂与希曼……而拉廷与博比·查尔顿的故事,那些久远年代的典故或梗,逐渐地消退,历史的连续性被媒体的介质和体格做了分割。由此观之,我们脑中的历史和现实被“存在”的体量所影响,挤入的“存在”数量越来越多,无论真假,都在构成我们的记忆和认知。就像“梅西”一词,当你打开手机,会以无数种面貌迎面而来,你理解的梅西,就是你理解的世界。
梅西说,“这将是我们连续参加的第五次决赛了。再次闯入世界杯决赛,证明了过去4年,我们一直都是最强的团队。无论别人听了会多不舒服,也不管他们怎么说,我们再次证明,我们所取得的一切成就,都是在球场上拼出来的,没有人平白无故送我们什么。”
赛后,一张“梅西踩到英格兰后卫斯彭斯脚背”的图片在网上流传,“围拢而来的人们”再次说到了“裁判的问题”。但很快,这张图片被证实为AI生成。在原图当中,在视频慢动作回放中,梅西根本没碰到斯彭斯的脚。
一百年前,当影像技术被发明出来不久,德国哲学家瓦尔特·本雅明就开始思考“机械复制时代”对人的影响。他更看重“美”的问题,我们如今面临更多的首先是“真”的问题。除了那些并不存在的图片,还包括那些并不存在的风格。就像图赫尔标榜自己的高位逼抢,在跟阿根廷队的绝大多数比赛时间里并不存在,所有的“狮子”都卧在了自家禁区里,徘徊不前。
2026年7月16日,在美国亚特兰大体育场进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半决赛中,阿根廷队2比1战胜英格兰队,晋级决赛。英格兰队球员安东尼·戈登(右一)攻入球队首球 图/新华社
西班牙与法国的半决赛,人们期待中的火星撞地球的场面没有出现,西班牙队强调整体性的位置足球全场让法国队毫无办法,双方都没什么脾气,西班牙人精密的传控和法国人机械的奔跑,让观看者甚至产生某种无聊,时间就这么平淡地过去,直至胜负分出。姆巴佩、登贝莱、奥利塞完全失去了光彩。西班牙人稳步挺进决赛。恩里克用类似打法已经帮助巴黎圣日尔曼两夺欧冠。有意思的是,法国队中像登贝莱、杜埃这样的巴黎圣日尔曼球员,他们如何去适应德尚与恩里克看上去那么不同的打法,这大概也是法国队最终没能让这些球员发挥其最大能力的原因。问题同样适用于英格兰队,当英格兰全队都在后场防守时,戈登的得分就像昙花一现,他赛后坐在草坪上发呆的眼神,会在思考什么呢?
阿根廷足球为什么会让人喜欢?跟英格兰队的下半场比赛最能说明问题。从球迷最直观的感受而言,阿根廷足球那种整体流动性中带着个性的传接球,赏心悦目且有效率,而且能感到人的情感充盈其间。他们在赛前唱国歌时的凛冽表情与球场上的行动融为一体,球迷会被此场景打动,会觉得自己的情感也在场中,信念会由此而生——即便比分落后,扳平和逆转的一刻一定会到来。梅西说:“这个团队所做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,我们今天又一次展现了性格、渴望、团结、力量和足球。”
阿根廷队助教阿亚拉说:“我们的理念始终没变,就是坚持自己的方式,通过控球寻找空间。”
阿根廷足球“我们的理念”是什么?这又是连续的历史中逐渐呈现的形态,而开端又与英格兰有关。
1951年是第一届世博会100周年,英国为此举办了庆祝活动,其中一项是邀请阿根廷跟英格兰踢友谊赛,这是历史上首次“英阿大战”。
1953年,英国人回访阿根廷时,安排了两场足球赛。第一场是布宜诺斯艾利斯联赛代表队对阵英足总代表队,第二场是阿根廷国家队对阵英格兰国家队。此次回访,英国人除了被带去观光旅游,马尔维纳斯群岛的问题也被首次放到了会议桌上讨论。足球从一开始就与政治连在了一起。
阿根廷《图片报》说,“我们要打败那些自诩对我们的足球有发明权与控制力的人;那些到我们的土地上来教我们应该如何踢球的人”。
阿根廷《国民报》则说,“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:一种是英式足球的长传、反击及盯人战术;另一种是阿根廷人出色的盘带与快速转移。”
阿根廷《号角报》说得更具体:“我们知道该如何击败欧洲人,我们的路子最适合我们的性格。我们不需要舶来的观念,阿根廷球迷希望看到的是技术、美感和魅力。”
当时的媒体观点大致是对阿根廷足球风格雏形的描述,这条脉络一直发展到了今天。阿根廷足球的特点,甚至影响了阿根廷国家形象的确立。
2026年7月16日,在美国亚特兰大体育场进行的2026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半决赛中,阿根廷队2比1战胜英格兰队,晋级决赛。阿根廷队球员劳塔罗·马丁内斯(左二)攻入球队第二球 图/新华社
英格兰足球经常说的口号是:“足球回家”。早在上百年前,阿根廷足球则坚定地要从英式足球“离家出走”。
1953年5月14日,布宜诺斯艾利斯联队以3比1战胜了英足总代表队。3天之后,阿根廷与英格兰的国家队比赛因为暴雨被取消。当时的阿根廷总统庇隆抓住机会宣布,将阿根廷战胜英格兰的5月14日定为“足球运动员日”。“阿根廷”、“英格兰”、“足球”——这几个词构成了两国关系重要的部分,人的情感与理智在这几个词之间穿插跑动,诞生了无数故事,直至美加墨世界杯,又添上新篇。
阿根廷队和西班牙队将去往纽约大都会球场,去迎接美加墨世界杯的最终章。梅西说:“我很了解西班牙队。这是一种足球理念,他们已经用这种方式踢了很多年,我也了解那些球员。”
麦卡利斯特说:“在当今足球越来越强调身体对抗的大背景下,两支坚持纯粹足球、坚持技术流打法的球队会师决赛,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。”
本雅明说:“我们可以用‘灵光’这个概念来总结机械复制过程中所失去的东西:艺术作品在机械复制时代所丧失的,正是本身原有的灵光。”
如果足球正处于一个功利主义至上的机械复制时代,去呈现球员身上原有的“灵光”,回到“纯粹”本身,才是真正地让足球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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